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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eptember 14

    姓名-年龄-籍贯

    最简单的西式简历只有姓名。中国人的简历通常还会加上年龄和籍贯。我觉得这三条像文件柜的长宽高,有很多人,我没有见过他们,却需要对他们有印象,我只能把他们的简历填到我脑海里的文件柜,捏造出一种虚无、靠不住的印象。
    一直偏执地认为乔治奥威尔是匈牙利人,并且希望他是一个德语作家。但他说英语,这对我是好事,因为我死了就能当面问问他,《1984》这本书,1950年刚1岁,为什么却起了34岁时候的名字。他也许会解释,无所谓,这只是个名字,你也可以叫他《一九××》,以制造一种悬念。99%的书出生时,名字将随她一生,即使是盗版书也有这个权利。有歌词说,人是一本书。但仿佛和书有点不一样,人可以改变自己的名字。名字是一种拟制,一种有魔力的拟制,甚至能改变一个人的世界观。北京有很多种点心,假如我一天决定自己改名叫艾窝窝,艾窝窝就让我有了新的意义,新的想像,新的形象。听到这个名字,我就会立刻在文件柜里新开一格,上面写着:艾-窝窝。旁边注明:“不是‘爱哥哥’,是艾窝窝”。艾窝窝吃完就没有了,可是改了的这个名字还是又将随我一生。所以在这一点上,人和书其实又是一样的,不像小猫小狗,换了主人就换了名字,却不会影响心情。对大部分人来说,不读的话,知道了书的名字也没有用。不真的去认识一个人的话,知道一个人的名字也没有用,这个人给我的印象就像文件柜的格子号码。虽然这样,在我身边,还是有几个人在22岁时改了名字。
    自1998年起,我开始意识到22是和我今后命运相关的数。每天夜里我都会在22:22合上书本上床睡觉。高考时我的历史考出了150分中的88分,那一年我考上了北京的大学。那一年我整岁17,虚岁19,按照安徽的算法。今年是2006年。如果有一个人生于1984年,到今天正好22岁。在我很近的身边有一个人,总希望自己的年龄保持22岁,这个愿望很美,所以我愿意这个愿望能够实现。如果我是上帝,我会帮她实现这个愿望,如果这样的话,今年她生于1984年,明年她生于1985年,北京奥运时她就生于1986年了,正适合去做大学生志愿者。如果将来我写一本小说,我会在里面安排一个22岁的演员,或者22岁的学生,让她随书永生,但不会安排这个人做主角,因为我不希望引起读者的注意。如果让我保持年龄,我希望自己的年龄保持在16岁,这样我可以老去办身份证,隔年用一个新名字。我16岁的时候,还有算卦的人建议我改名晾,因为我五行缺火。如果我改了名字,我的性格也许就招人喜欢了。
    我确实缺火。有些人的热情像火,我很羡慕他们的滔滔不绝。我说的话如果滔滔不绝,就开始招人腻烦。刚上大学时我很懵懂,在新生见面会上,我对同学说,“我是一个没脾气的人”,引发了哄笑,听到哄笑,我也跟着笑了,然后感觉到脸发烧,于是说“我说完了”,低下头,假装计算地上有多少尘土。我唯一不缺的是土。我的籍贯是安徽。如果你到过北京,你会发现北京的土很多,但是北京人不会觉得自己很土。可是听到河南,安徽这样的词,中国人就会有一种尘土感,就好像那里没有城市,只有乡村。这再次印证了我前面说的话,名字是个拟制。我相信年轻时候这种感觉无疑影响了人的性格,这也正好印证了钱穆先生的观点。我听说以后,也开始从不满意自己的籍贯变为不满意自己的性格,我还会偶尔想起算卦的人说的话,如果我改了名字,我的性格也许就招人喜欢一点。大部分人知道安徽出了朱元璋先生--朱元璋从小很穷,当过和尚,后来又当兵,是个很土的人。我的籍贯也是安徽,可我不是朱元璋,我也没有种过田,打过仗。尽管这样,籍贯还是要随我一生。我小时候觉得自己很穷,现在我知道那是一种错觉。但是籍贯不是一种错觉。我会成为一个安徽籍的律师,一个安徽籍的丈夫,一个安徽籍的女婿,一个安徽籍的父亲。听上去像烤得掉渣的烧饼。钱钟书先生在《猫》里说,两广、湖南、山东的人可以雄赳赳的地说,我们这地方人就生来这样脾气。安徽显然叫不响。所以我的家乡有些同学来到外地,愿意打个障眼法,说自己是南方人,是南京人,或者眼看着别处说自己是上海人,可是上海的感觉像水,实在和我不像。我开始意识到人身上也有金木水火土。金星镶嵌在黑白的脑海里,麻木浮现出黏合的嘴唇。泪水咽到紧缩的胃里,怒火跳动在头发深处。这些都消失后,土的感觉又回来了。我终于接受了自己的出身。但是,我可能会用一种无所谓的语气来说本不需要说的话,来平衡自尊心上的这种缺陷。我家乡的孩子过家家,会说“假马假马”,意思就是“假装”。假马假马我是基督徒,我会说,土构成我的躯壳。假马假马我相信西方星座理论,我会说,守护着我的是土星。假马假马我来拍sony-bravia的广告,我会说,“我偏爱土--这就是我要你看的土。”然后用一个长焦镜头猥亵地对着你。假马假马我给超女写蒙牛的广告歌,我会不客气地加上,土里土气就是我。
    说完了。很多东西要想能说出来,必须隐藏在插科打诨的表面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