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周末在某地一个国有银行开会，这里所有的门，都是钢的，像许多巨大的镜子。厕所也是如此，当我走近时，从门上看见自己的影子，会有进入密室的错觉。这特别美丽。遗憾，这里不供应厕纸，我在厕所呆了一刻钟以后才发现。我们开会的会议室每个人面前都有升降屏，可以biu地升起来，代替投影的功能，当然他们也有投影仪作为第二选择。特别高科技。这家银行上市了，其股票一路下挫，幸好我没有钱买。

如一周前计划好的那样，2007年12月31日夜11点，我正和一个朋友并肩走在山西平遥古县城内的一条官道上。一尺宽、两尺长的条石，被二百年前从俄罗斯回来的马帮和二百年后从世界各地来到的游客踩得光可鉴人。现在，它们正模模糊糊地映出两旁古宅子挂满的大红灯笼。光是看看这两排绚烂的灯笼，我就仿佛回到了当初，置身于这个晋中最富有的镇子：大庄园、宅子的泼辣丫头们同操着本地话的路边商贩讨价还价，而与此同时，巷子深处，日升昌这些票号、钱庄沉默地吞吐着上万两的白银。

 

我仿佛听到了那时的一切声音。可是眼前此刻，包围着我们的是如水的沉寂和如水的凉意。抬头望去，望出古城之外几百米，就是黑暗的夜空。古城就像一个孤岛，被没有灯光、没有人声的巨大黑暗包围着。我意识到，对于生活在城市中我来说，这黑暗是我这趟最大的收获。

 

“一见姣儿泪满腮……”朋友打开了京剧《四郎探母》，于魁智的嗓音透过手机扬声器撕破了空气。我们假模假式地迈着方步，踱过城楼门洞。这个城楼，一面挂着“听雨楼”的牌匾，一面挂着“观风楼”的牌匾。风雨历来暗指政治，可是仅就自然界的风雨而言，这句话也值得琢磨。雨无声、风无形，可是一旦有了树木房屋这些参照物就得以听见、看见。风雨如晦，尚且如此，人情温暖，何尝不是。人活着有参照物，就有环境，就有家国，就有性情。

 

各种人情汇集到一起，发生了冲撞，恰恰出了一本《四郎探母》。宋辽交战，四郎杨延辉被俘后，改名木易。辽邦萧太后将铁镜公主许配给他，招为驸马。15年后，辽邦萧天佐摆天门阵，佘太君奉旨出征。杨延辉得知后，欲前往探母却苦于无法出关，被铁镜公主识破。他以实相告，并请求援助，言明一夜即返。铁镜公主从萧太后处骗来令箭，杨延辉急赴宋营，与杨延昭、佘太君等相会。时间不多，因为怕误了令箭限期，危及公主母子，杨延辉坚决返回辽邦。萧太后知道驸马是杨家人后，欲斩之，铁镜公主代为求情，萧太后赦免了杨延辉，派其镇守北天门。

 

《四郎探母》是皆大欢喜的结尾，那是儒道一统的年代。现在我们面临选择的时候更多，需要考虑的人也更多，选择的结果难以皆大欢喜。这时候只好摸摸良心，想想母亲。回想过去的一年，没有让我放不下的事情，心满意足了。

 

晋味的梆子声响起了：“……古城是我家，防火靠大家……”